Kimnara:
你所說神秘感有可能起源自多重指涉所造成的意義含混不清,
和我說的神秘感來自於象徵、現象與真相、意義之間構成的奇特聯繫,
所說似乎是同一件事,我們同樣在談「能指」與「所指」的問題。
一般人認為事物清清楚楚,是因為他們相信能指與所指是一對一的恆常關係;
事實上,符號與內容之間繫連是約定俗成,而且是鬆散而流動的。
與既有認識架構不相容的非慣常現象,如果為我們所熟悉,然後再納入認識架構中,是否就失去神秘感?
比如說原始部落對於照相機認為有攝魂魔法,
但是等來調查的人類學者多如過江之鯽,他們還會害怕照相機嗎?
比如歐洲人看到中國發現的火藥與指南針時,想必相當驚異,
但後來他們運用得比中國人還要好。
如果我們常常接觸,就會見怪不怪,是這樣嗎?
如果我們瞭解清楚,就能剝除神秘感,是這樣嗎?
我總覺得那是掩耳盜鈴式的自我安慰,為了方便生活。
因為我們只是習慣了所以麻痺;我們很少真正瞭解什麼東西。
像地心引力,從小就學,每天都見得到現象,所以習以為常,
但用來解釋地心引力的數學公式,只是描述這個現象的規律,
卻沒能解釋何以質量會帶來引力,可大家都自以為瞭解了地心引力。
如果我仔細想想地心引力,那股神秘感便會從腳底浮出。
Anaga:
我贊同你的說法,事實上大部分的人都從來沒有把這個世界認識得一清二楚過。
不過,這裡所指的「認識」必須要先行定義才行。
對於一般人而言,「地心引力」的概念只是因為它解釋了「為什麼東西會往下掉」之類的問題,
而在我們的知識之中佔有一席之地。
它的主要意義來自於它和其他某些現象相關,而非來自於自身。
我們覺得它不神秘,乃是因為它已經順利地嵌入了系統之中,
不管我們對這個概念是否有分析性的了解。
好吧,就算我們欠缺這種深入了解,但我們至少知道另一個事實,
就是物理學家了解地心引力,然後我只要花點時間應該可以找到相關的資料。
也就是說,就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這是「可能」知道的,所以它不神秘。
這裡的不神秘是相對於集體知識而非個人知識而言的,
儘管在很多時候,我們似乎高估了集體知識的能耐,
所以某些神秘感只存在於專家心中,像是夸克,奈米,意指作用等等。
總之,認識清楚就不會有神秘感--不保證認識不清就一定會產生神秘感~
Kimnara:
最近翻了夢枕貘「沙門空海唐國鬼宴」,裡頭提到知識造成的盲點。
因為我們瞭解事物的外表、運作變化的樣子,所以我們反而會受到矇騙。
書中是以幻術為喻,但現實中一般人也都是把資訊經過自己已有的認知架構給順過後才接受,
因此不少魔術就是利用了這點。
甚至心理學上也會說,我們聽取別人的意見,只取那些合乎自己想聽的才會接受。
這僅僅只是知識造成的盲點而已嗎?
我們的錯覺,例如覺得月亮在地平線比較大,在天空比較小;
把明明一樣長的線條看成不同長度;
在傾斜的屋子中覺得人變大或變小,
這已經不是純粹的知識問題, 而牽涉到我們用以認知世界的方式,是腦中先天形成的運作方式
---當然,廣義來說,這也是一種知識,只是已經太自然而不一定浮現在意識的層面。
然而,我們的認知方式卻有錯認的危機,是否意味著我們天生的限制就不可能正確無誤地認識世界?
若以剛剛所舉的錯覺來看,人類用以認識世界的方法似乎都是比較,相比之下決定或大或小。
不過,認識世界難道一定要比較嗎?
所謂比較,就是意味此與彼相異,佛教所說的分別智。
分別智不一定不好,這是一種方便,讓生活比較簡單,
(這句話我好像說過)
可是倒果為因才有謬誤出現。
那麼,我們能否以不比較、不分別的方式認識世界?
問此問題之前,或許還應該先問:
我們真的在認識世界嗎?我們是否有必要認識世界?
在認識之前,必先有分別,否則無須認識。
Anaga:
對於「人的先天限制讓人無法正確無誤地認識世界」這個命題有好幾個弔詭的地方:
1.何謂「正確無誤」?
2.因為先天限制,所以這個命題本身也有可能是不正確的?
3.就算有種「正確無誤」的認識方式,又有何意義?
我個人雖然同意先驗論,不過我不覺得我們研究的目的是在發現那個外在真理,
因此我也從來沒有為此傷腦筋過。
我想,認清自己和真理之間的距離,才是最重要的吧。
不過認識和區分是不可分的,這倒是沒錯。
認識一個事物,無非就是弄清楚它和其他事物(無論是內於它或外於它)之間的關係,
有關係自然就有區分。
如果不加區分,萬物為一,連語言都會消逝無蹤,又何來認識之有?
Kimnara:
你的質疑很犀利。 語言本身的確容易讓人有一廂情願的認知,
我當然可以說,正確無誤指的是在預設有真理可以為我們所認識的前提下。
(再小心眼一點,「認識」這用語未必哲學正確,應該改用「如實知見」)
但這只是封閉了我的系統,讓我所說不致受人攻擊,
卻依然淪在莊子「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的批判中。
即便如此,我們並不廢止自己的哲學思路,
因為一孔之見雖然很有限制,卻是我们唯一可以利用的方式,
類似盲人摸象,總有些許觸到真相。
不應該因噎廢食,但須小心認指作月、刻舟求劍而貽笑方家。
而這種限制之下猶能運作的動力便是信仰\信念了。
所以在我的信仰中,真理並不向外求索,
向外認識與向內印證其實一體無分,而如實知見當然是有意義的。
有如實知見才知道怎麼活這一生是有意義的。